圣诞吊唁完毕,元旦即将逼近。晚上八点,寒风撕碎舶来品的短暂余韵,肆意拍打每家每户脆弱的玻璃窗。人们终日在炭火供暖的房屋心惊胆战,生怕严冷会在飓烈的攻势下趁机而入。素续缘坐在炭炉旁边功课,火光将他年轻稚嫩的脸映照通红发亮,他一边搓着手心企图融化冻僵的指节,一边看着素还真站在玄关衣冠楚楚的身影,这种显而易见的体面自幼童时期已在他的记忆中消磨殆尽,如今奇迹般的死灰复燃。他抬起头,问:爸,你这是要出去?素还真套上皮质手套,回过头道:与人有约,去迪斯科舞厅。素续缘停下钢笔,笔尖劈了两道,溅出一大片墨迹,他犹豫片刻,说:爸,你是不是在和金少一的父亲——谈恋爱?
回答他的是铁门的开合与铰链生锈的吱呀,阴风从门缝穿堂而过,刮剜过他皲裂的皮肤。
达城新兴迪斯科舞厅,建于水泥厂旧址,危楼一幢,推土机来了又走,废墟里升起五光十色与欢歌笑语。雪飘起来了,势头不大,凉薄的羽片旋落在素还真的眼皮与睫毛上,时常分不清是在下雨还是下雪。街道上行人寥寥形影匆匆,家家户户都有等待与被等待的人,逐渐失去色香温热的饭菜与固执发烫的钨灯丝是最好证明。但这一切正在与他背道而驰:他正在走向一条注定违背常伦的末路。在那个终点没有丈夫与妻子的分别,亦没有等待或被等待的责任。荒凉孤单的路灯下,他看见叶小钗穿着军绿色的大衣站在舞厅门口,唇齿间呼出白蒙蒙的雾气马上遇冷化作水液,他伸出手将飞散的雪花抓在掌心。他看见叶小钗在发现他时弯起眼角,太阳穴紧跟着折起一片好看的皱纹,他扯起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呼唤他,素还真。可他却觉得他比舞厅门口身姿绰约的年轻女孩、发廊间浓妆艳抹热情揽客的疲惫妓女以及任何一切年轻女人都还要美丽。他牵着他的手走进昏暗的舞厅,巨大的银色迪斯科球挂在天花板反射出来自四面八方的七彩光线,震耳欲聋的鼓点与电子合成音几乎要撕碎所有人的耳膜,青年男人鲜艳的花色衬衫和青年女人清凉的流苏短裙交缠在一起,随着音响的轰隆咆哮一齐放荡扭动四肢。他穿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跃入人潮,布料散发发霉的潮味与樟脑丸的臭气,在这个已经被整个中国遗忘的小城里过于隆重,却承载着他青春的所有尊严与勋荣。叶小钗,过来吧。另一个国度的男人用另一个国度的语言在他的耳畔厉声尖叫:比寒冰更冷,她比寒冰更冷。*叶小钗慢慢走向他,丑陋的脸流转五彩斑斓的圆点,他绽开一个平静的微笑,我不会跳舞。素还真没有回答,他牵过他的左手,在人群中紧紧搂住他的腰,别怕,跟着我。头晕目眩的强劲节拍中他们和所有年轻男女一样,被音乐砸得神志不清心脏震颤,手脚发疯抖动如同癫痫发作。跟着我,一嗒三四,五六七八。迪斯科球的每一块镜面映射出每一张狂乱而陌生的脸,这些视线在同一时间相互交汇又相互离开,可你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纷乱嘈杂的玻璃厂内、装满迂腐的校长办公室内不是这样看我的。你们好奇又胆怯的目光从各个方向蜂拥而来几乎要把我切割成鲜血淋漓的肉块,谣言与风声交织成透不过气的捕兽网欲将他与叶小钗围杀干净。人类的劣性本质一览无余,他们钟爱的娱乐是观赏诞生与灭亡。尽管他们之中的无数人因嫖娼与出轨而婚姻破碎,但他们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彰显道德的制高点;尽管他们之中的无数人因鸡毛蒜皮的琐事面临精神崩溃,但他们仍要伪装出生活的幸福与选择的正确,仿佛承认怨恨与痛苦的存在是一件无地自厝的事情。二嗒三四,五六七八。骨头在舞动中早已尽数丢弃,剩留疏软的皮肉与麻痹的神经。叶小钗突然搂住他的脖颈,在接踵并肩的人潮中吻住了他的唇,他顺从地闭上眼迎来想象中的山崩地裂。在那个无法充斥迪斯科音乐的世界里有着同样的素还真与叶小钗,有着同样的达城与荒芜的白烨林。一个平平无奇的躁热午后,他穿过昏昏欲睡的教学走廊来到校长办公室,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肥头猪脑,拿来脏污的搪瓷杯沏了一杯白茶,亲切和蔼,字字尖锐。素老师,你这么优秀的人,最近怎么尽搞些让我为难的事儿呢?不跳了,不能再跳了。他低声说。他们相拥踉跄地找到一处隐秘的角落,迫不及待地磨蹭彼此逐渐昂扬的阴茎,分享性爱的折磨与残忍。振聋发聩的密集鼓点混杂玻璃清澈的破碎声,他在音符爆裂的瞬间进入了他的身体,叶小钗抚摸着他的侧脸,玻璃晶体只荡漾着他一个人的面孔。他在沸反盈天中听到此生最无声无息的誓言,他说素还真,我爱着你。我爱着你。午后的烈日炙烤着他的后背,他站在办公室里却感觉不到丝毫阳世的温暖。素老师,返城名单下来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啊。人群不知何时撤离,男男女女的欢笑尚余留在耳畔。他趴在叶小钗柔软的胸脯上听见他稳定而真实的心跳,埋在他的双腿之间感受爱情与性欲的浪潮将他紧紧包裹。
不存在的迪斯科舞厅仍在回荡不存在的迪斯科音乐,西方男人的声音在音响里徘徊不止。
拜拜咪阿莫!拜拜咪阿莫!*
许多年里,人们常常谈论当下发生的大事,漫无目的,只是谈论,或许可以称作某种打发时间的途径,并乐此不疲给予这些事主观又自我的判断。五十年代他们谈论粮食,在新兴的国度臆想不存在的未来,他们用“希冀”这个词总结;六十年代他们谨守一个世人皆知的秘密,掐住仍在襁褓的婴孩,企图扼杀,最后他们用“坍塌”来开脱。七十年代呢,我们共同幸存的七十年代呢?我们在时间的缝隙老无可依地流浪。我拨开夏季的帷幔,走上被晒得滚烫的沙滩,我看到了一片虚无。我穿过虚无。风暴乍起,乌云低悬,带来骤雨倾盆。我到达了。
素还真和素续缘坐在餐桌旁吃饭。老式风扇发出吃力的呼声,一只飞蛾卷死在叶片之中,但他们都没有拎走它的尸体,打开罩子清理扇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晚饭是素还真做的,三菜一汤,份量对他们来说太多,躺在碗底无人问津。素还真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你想回上海吗?”
素续缘愣住了,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耳鸣了,新年鞭炮炸开在他脑颅里,绽放的纸屑悬浮在空中没有落地。他这一粒小小的种子,出生在吴侬软语的水乡中,在蛮荒的东北扎根发芽,他没有听过教堂中庄严肃穆的圣歌,自有记忆起就在金灿灿的麦田里赤身飞扬。他把碗筷放在桌上,茫然地问道:“可是……为什么?”
他的父亲生着一张英俊的面孔,年轻时周遭流连花红柳绿,惹人爱慕;此刻这张英俊的脸浸泡在阴影中,灯光照在他瘦高的颧骨上,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缓慢地说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你母亲了。”
一只飞蛾扑在没有布罩的白炽灯泡上,发出肢体烧焦的爆裂声,灯泡向上旋出一缕黑烟。蛾子掉在桌上的排骨汤里,死了。
他去拜访叶小钗,舌苔下藏着措辞精美的告别,他和他,他们都没有权利去抱怨这种压抑在痛苦之下的断面。叶小钗住在玻璃厂后的一间员工宿舍里,过着朴素且贫穷的日子。厂长很多年前在宿舍旁修了一座虔诚的神龛,以求达城风调雨顺,玻璃厂蒸蒸日上。神龛在六十年代末被砸毁。每次素还真经过此处,他都会看见多闻天王右臂抻持慧伞,左手托举珍宝鼠,身后飘逸一对绿丝绸帛,全身镶嵌彩色珠宝,华丽无双。多闻天王的头颅不知踪影,脖颈空空荡荡。他突然意识到,原来神佛只可怜悯无妄天灾,却度化不过囹圄人祸。他推开叶小钗的门,里头昏黑一片,灰尘四溅,人去楼空,似很久无人拜访。白墙上钉着一幅歪斜模糊的画像,背景血红,看不清人脸。它倏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悚叫,随着铁钉日复一日锈化的进程砸在了地上。
他记得三天前他流连此处,闷热的雨季潮湿又漫长,没有什么风经过,也没有什么花鸟虫鱼。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了,只有不厌其烦造访的阵雨存在它仍在流淌的证明。他把滴着水的伞靠在门外。叶小钗正倚在床头听收音机,他听见几个混乱闪过的词,苏联和阿富汗,美国和波斯湾,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他伸手关掉收音机,把这些与他们爱情无关的东西隔离在房间之外。他们在叶小钗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做爱,那张床随着他们激烈的情欲发出奇妙的怪叫,他们一齐笑了起来。于是他们转移阵地,压榨立在角落的藤椅。他们既不谈论西贡,也不妄言上海,在他们的语言体系中,此刻与位置有关的地名灰飞烟灭,与他们滚烫湿润的结合飘往极乐。叶小钗的食指滑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顺势来到他的喉结、锁骨,他说,素还真,素还真,素还真。他应答他,以拙劣的技巧在他的甬道中抽动,这样,那样,他说,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但他又不明说到底要怎样。过了一会儿,他喘着气道,他的指关节很痛。于是他爱怜地托着他的手,在他突起的指骨上留下一个个缠绵的吻。他说金少一被枪毙那天也是这样痛、萧竹盈被吃掉的那天也是这样痛,比失去左眼的那一天要痛彻百倍、千倍。后来他说不出话,身体随着甜蜜的壮举翻腾,如同一条脱水的鱼。最后他们躺在叶小钗的床上,平静地呼吸,放任自己陷入疲惫的沈眠。他在梦中看见一只漆黑的羔羊,它在荒原中时而疾跑,时而慢跑,惊奇的是,无论它行至何处,他与它的距离始终是那样近。后来它失去冶游兴致,跪趴在草坪上休憩。圆月被一条云翳切割成两半,它抬起高悬的头颅,张开喉咙预备放声嗥叫——素还真死死地盯着它。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声音。它仰着脖颈,眼角落下一滴清澈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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