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少爷出生自北大荒一个寒冷的冬季,萧竹盈说他啼哭的第一声震破了山顶的旧雪落下盛大雪崩,砸碎了封冻已久的湖面为饥寒交迫的村民带来了食物与希望。多年后金少爷想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雪崩摧毁了几十栋平房因此整个寒冬都有人流离失所,破晓时分永远有一具冻得梆硬的尸体静静躺在村口等待被人安葬。愚昧与迷信占据村民大脑,他们坚信是他的出生勾引天神的惩罚所以降至灾祸,扬言要杀他除恶那时他甚至方入世三天。叶小钗推开木屋,青丝落了泠泠白雪,二者缠缠绵绵。他握着一把猎刀,眼皮没眨一下,手起刀落溅了满地红梅。村民因此饶他一劫。金少爷不信神佛但亲身目睹过因果,三岁时的某一日萧竹盈正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哼唱摇篮曲,他在小船般晃荡的节奏中发出咯咯笑声,温情倏然中止,萧竹盈如一只折翼蛾子向后倒去,后脑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发出惊悚的撞击。叶小钗推门而入,眼泪顺着他右脸的长疤一道与黑熊英勇搏斗后的勋荣流了下来,萧竹盈七窍流血已无生机。金少爷隐约发觉那是一种报应。

        金少爷在村民的冷眼与叶小钗的漠然中茁壮成长,不仅身逾八尺,而且相貌堂堂。他自知心浮气躁无心学业,不如趁青春韶华寻欢作乐,结交好几个女朋友招摇过市。行事乖张为他树敌不少,时有挑衅都被他用拳头揍了回去,因此也收了几个小弟,每日跟在他后头替他背书包顺带买上豆浆油条肉包。

        秋季收成罕见的不尽人意,数量勉强,但还算过得去。这一年金少爷十六岁,没有人发现这是饥荒翩然而至的前兆,所有人翘首以盼即将到来的新年。除夕的深夜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瑞雪,清晨推门纹丝不动,原是积雪半尺抵在外头。其后几天雪势未有消减,将整个村庄染成纯白一片,许多人因此罹患雪盲。大雪封山,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与群山野畜共成困兽——后山野猪成群,无法出去找寻食物,躁动不安,于某日凌晨袭击了一户倒霉蛋,全家五口被啃得只剩骨架。村民又惊又怕,召来众人共讨商议,猎户们义愤填膺组成了野猪围剿小队,意在捕获野猪王杀鸡儆猴,以此逼退猪群。

        叶小钗十五岁时单枪匹马捕杀了一只黑熊,因此成为远近闻名的猎人。虽有金少爷这个妖孽在侧,但他为人忠厚老实,博得村民尊敬,自然参与了野猪围剿小队。此事沸沸扬扬,金少爷刚到学校便有几个混混“好兄弟”凑来探听,掩不住兴奋低声问道:“你爹去杀猪,你会不会去?”金少爷正欲破口大骂,他一向厌恶他人提及叶小钗与自己的关系,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树立形象的好机会:在他飘飘然的幻想中,金少爷身着狼皮大衣,右手拎着土枪,左手提着野猪王的巨型头颅,淋了浑身热血,怀春少女为他彻夜难眠。因此话锋一转,掺了几分得意,立即夸下海口:“这有甚难的,到时且看我如何英姿飒爽,杀那野猪王偿命。”却见这几人露出神秘的微笑,悄声道:“你同那群猎户进山有甚意思?叶小钗既参与野猪围剿小队,定有他们挖的猎洞的计划书,你且将其偷来。我们准备今夜进山,先擒住那猪王回来领功,你胆量够不够?”

        金少爷哪愿露怯,当即满口答应下来。加之少年心性作祟,这般刺激总归要尝上一尝。推开家门,烟囱里的柴烧得灭了,一肚子的煤灰,屋内是一种半热未冷的温度。平房不大,他的房间、叶小钗的房间与客餐厅呈块状挤压而成,地面铺设陈旧脏污的毛毯,墙上挂着一柄56式半自动步枪。他在客厅翻箱倒柜半晌未果,目光投向叶小钗的房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叶小钗的世界,男人保持着平庸且无趣的生活习惯:没有消遣的黄色小人书或是任何值得诟病的俗欲,在他想象中男人或许会耐不住寂寞的侵蚀转头寻找新欢。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一张布满笔迹的木桌,他认出那是他年幼的字迹。男人的世界干净得如同他一夜白头的雪发,沾不上半分尘埃。他的喉头生出点不明不白的涩,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才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在床头柜的抽屉中找到了那份记载猎户们所挖猎坑的地图。方关上房间门,叶小钗肩披满身风雪走了进来,捏着一根劈作两半的羊腿,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羊骚味。他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似乎讶异他为何出现于此。金少爷心虚地扯了扯嘴角,正想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又想这样是否太过欲盖弥彰,绞尽脑汁挤出一句:“今晚吃羊骨汤?我来帮你。”叶小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羊腿骨丢了过去,慢慢解开身上的大氅。金少爷暗骂自己多嘴,取了砍刀任劳任怨地开始剔肉。两人在沉默中煮好一锅汤色鲜亮的羊骨,增添白萝卜块为佐,撒白胡椒粉与香菜叶,吃得浑身暖热冒汗。

        叶小钗安静地坐在桌边,伸手替他夹了一块贴骨肉,唇角微微翘起。他竟看得有些呆滞,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荡起了整锅羊汤的涟漪。

        入夜,金少爷从窗户翻了出去,向山脚约定的地点一路狂奔。几个同伙早已在此地等候,见他到来,按捺不住兴奋道:“都拿到了?”金少爷洋洋自得:“小爷是什么角色,你也不仔细想想。”众人嬉笑怒骂间往山顶走去。群山沉睡在浓墨之中,呼啸着凌冽的寒风与不知名的兽嚎,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来自于远处黯淡的残月。起初众人尚有心情打趣,从女同学的大腿侃到音像店买到的尺度电影;随着步行得愈深,愈感到一种阴森森的窒息,似有无数只闪烁的双眼正在窥视这群胆大包天的侵略者。一人终于忍受不住,战战兢兢地道:“我听姥爷讲过,说这山里住着老山鬼,靠渴饮年轻男人的鲜血维持功体,因此入夜后万万不可进山。”走在前头的金少爷闻言嘲笑:“这他妈的都八十年代了,你还搞封建迷信呢?毛主席都要被你气活了。”却听山谷一声凄厉尖锐的长啸,似乎印证了老人口中的传言,击破了剩余伪装的平静,回荡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万岭。众人发出惨烈的大叫,如无头苍蝇四下奔逃。金少爷跟着跑了几步,随即顿感天旋地转,摔了个狗吃屎,糊了满嘴的黑泥。

        回转过来,屁股剧痛,万幸没有骨折。他朝上方看去,框着圆圆圈圈的一片夜幕,如井底之蛙仰望天穹遥不可及,他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他们苦苦找寻的猎坑,据地图记载深达三米以防猪王暴狂挣脱。他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同伴的姓名却无人应答,狐朋狗友不知逃窜去了何处,恐惧仿佛滚落的巨石几乎要把他碾平。求生的强烈欲望令他用力扒在坑壁上企图爬出猎洞,土壤在严冬与腊雪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近似冻土的质感,坚硬而又光滑,他尝试数次最终绝望地发现只靠自己无法逃出生天。先前羊汤赋予的气力消耗殆尽,他瘫倒在坑底仰视着渺小的月亮,豁口仿若被传说中的天兽咬掉一块。寒冷接踵而至,他蜷缩起身体,祈祷日照提早升起,至少还可取暖。不知何时下起了薄薄细雪,羽片飘落在他的头发与裸露的皮肤化成了冰凉的水液。在这方不可避免走向难逃一死的阒寂中,金少爷初次感受到了情爱的痛楚。叶小钗得知他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他那一张宛如死水镜湖的脸庞是否会碎裂?但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这一切的假设不过是他对于现状的自欺欺人。他不可抑制地落下泪来。忽然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伴随着强烈的骚臭与野性呼唤,他抬起头,野猪王从上方居高临下地附视着他,它的嘴角叼着一个黑黢黢的球体。两道直冲云天的白色獠牙如同两把雪亮锋利的大刀,粗硬狂乱的鬓毛在烈风中肆意飘荡,硕大的鼻孔喷涌着与蒸汽时代喷气式火车头别无二致的白烟。野猪王松口,球体滑落至坑底,金少爷捡起,定睛一看几近魂飞魄散,正是那萌生退意的同伴头颅,断裂的脖颈仍滴落温热鲜血。野猪王仰起脖子发出胜利的嚎叫,黏糊糊的唾液似橡胶汁水浸入地面,散发浓浓腥臭。他在那双独属野兽的玻璃晶体中看见了亿万年前与生俱来的残暴与饥渴,看见了自然对于人类侵略的恨意与报复,看见了西天云霄之上释迦牟尼佛高傲的悲悯与轻蔑,触摸到死亡的形状如此清晰。野猪王拱起脊背鬓毛竖立,飞扑的瞬间响起刺耳爆裂的枪声,肌肉虬结的身躯以一个滑稽的姿势飞离洞口。滚烫的猪血淋了金少爷满身。

        叶小钗的身影出现在猎洞边缘,遮盖了所有月光。他丢下冒着硝烟的猎枪,静静地凝视着狼狈的他,左眼掉下一枚清澈的泪。他倏忽忘却了所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喜悦,产生了吻他的念头。

        金少爷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野猪肉,几乎要作呕。河面冰裂,枝冒嫩芽,初春即将到来。当他切割野猪王的巨型心脏为他们烹饪有关野猪的最后一餐时无端想起,那夜他从猎洞被叶小钗营救出来濒临昏阙,男人在阴冷的山洞燃起篝火为他们建造临时的庇护所。他被叶小钗紧紧包裹在大氅中,嗅闻他身上羊粪蛋的甜美气息,埋在他的胸前倾听他健壮而有力的心跳。他希望那个时刻会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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