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郭大爷约在此处,时辰还没到。我先跟一群陌生人“秽语接龙”,骂了自己七八圈。骂着骂着,我渐渐词穷,但旅客里有的是人才。众文豪七嘴八舌地把“那后生”描绘成一个屌如长矛的山魈恶兽。后来,郭大爷来了,他兴趣盎然地打听完前因后果,也跟着骂,拽都拽不走。

        后来终于出了马站,我俩一路同行,向南而去。路上我几经犹豫,终于说了我跟包碧莲的关系,想劝他回去。郭大爷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见人家回避这话题,我也不好再说。于是改口扯了一通自己在蓬勃的见闻。郭大爷给我讲了一路玄之又玄的内容,听起来比得道高僧无苦大师还牛逼,令人似有觉悟,又似乎更加迷糊。

        郭大爷是个慢性子,一路慢慢悠悠,我们跨江过河,到达宁城,已经是两天之后的午间时分了。进城弃马,客栈都不订,因为郭大爷说,皇宫就是咱家,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又羡慕又忐忑,盼着这事儿可以顺顺当当解决,但心里总有些不安,总是在想,进宫之后,他还算老几。

        结果,怕啥来啥,皇宫看大门的都不认得他了!人家倒是认得我,挺起长矛就要抓人。郭大爷从粗布兜里掏出一块牌子亮了亮,侍卫们更火了,说我俩伪造太上皇的腰牌,死罪难逃。差点打起来之际,皇宫正门拐角处,有一个位于高台之上的孤零零的糖葫芦摊,守摊的矮胖老头,突然大声喊:“哎呀!不敢打呀!那真是皇上的爹呀!”说着,迈步小跑过来,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拽扯整齐,激动地下跪请安。郭大爷扶起笑道:“牛三哥还认得我。”牛老爷子憨笑道:“当初皇爷特许小民在皇宫门口摆摊,给小皇子做热糖葫芦吃,我哪儿敢忘?!”郭大爷看着牛老爷子:“牛三哥头发白了,还在这儿摆摊?槌儿都那么大了,哪儿还会买糖葫芦吃?此处也没别的客人,牛三哥生意肯定不好,都怪我!当初走的时候,忘了给你安排。”牛老爷子赶忙说:“不耽误不耽误!皇爷云游四海的这些年,皇上不仅赏饭,还专门给我修了个台子,只让我摆摊,不许别人摆。皇上有时候还亲自出来,买了趁热吃!跟当年一样。不少大臣们,也都来光顾,一点儿也不耽误!”郭大爷嗯了一声,看向糖葫芦摊,有些动容。

        侍卫们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大叔,竟是太上皇本尊,赶忙跪地请罪,磕头迎驾。过了会儿,一个老太监激动万分地跑来请安,抹着眼泪带我们去见沈槌。进了宫门,老太监擦干泪痕,抖擞精神,仿佛再次成了红人。说要叫车来接,郭大爷不让,想走一走。我心说他妈的,沈槌的架子这么大?亲爹回来,也不亲自迎接?!顿时,我心里更没把握,觉得郭大爷算不得老几了!路上,各色人等纷纷投来异样目光,都不认得太上皇。老太监吆五喝六,众人纷纷下拜,不等我们走远,他们不敢起身。实在让我过足了瘾。郭大爷看着红瓦青墙,感慨万千,却一言不发。

        当然,一路并非都是磕头的,也有虎视眈眈的,因此我不敢掉以轻心,知道白库的家伙们都在暗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了我。我们走到皇帝的书房,就是上次我初见沈槌时,一掌拍烂的那间屋子,已经修缮一新。沈槌正在里面装逼批奏折,其实妈的他嘴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连我都能看出他小子是在做样子!我跟郭大爷进去的时候,沈槌鬼祟的目光瞟了一下,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嘿嘿。他抬头,装作惊讶,迟疑不前,在老太监提示的目光中,面泛悲喜交加之色,三步两步扑到郭大爷面前,纳头拜倒:“父皇!这些年去了哪里?!何以让儿臣无处寻找?何以让儿臣焦急等候!父皇啊父皇!”妈个逼,跟唱戏似的,压根没看见我嘲笑的目光。这才是戏精中的戏精,韦无常应该拜沈槌为师才对!

        得道高僧郭大爷将他扶起,慈祥地看着:“孩儿,你很好。母后呢?她还好吧?”此时,恰到好处地,一个太监在外头喊了声,太后驾到。沈槌他妈就来了。她比我上次看到时,妆容更加精致,衣裳极其体面。她进门行礼,喜悦得毫无伪色,更是戏精之王!

        一家人团聚,沈槌得知太上皇还没吃午饭,立刻派老太监传旨,让御膳房舞弄出我见所未见的一大桌好菜。菜是好菜,但令我不爽的是,直到落座端酒,他也没理会老子一句,仿佛我是郭大爷带着的一条狗。身旁,小宫女伺候得无微不至,我其实早就饿了,很想亲自大刀阔斧地吃,可沈槌娘俩文雅得不行,于是我只能像个鸡一样,盘子里有啥就啄啥,结果,吃得还不如百鬼岭的野兔、东岳城的烧鹅爽快。吃得拘束也罢,我更担心的是,席间瞟都没过瞟我一眼的沈槌给我暗中下毒。我越吃心里越透亮,知道这种虚假的礼仪、面上的秩序,永远不属于我。

        “槌儿,”叙完亲情、问完政务,郭大爷步入正题,“今天我来,想跟你说几件事,你让大伙先退下。”沈槌面色一凝,挥手清场。屋里剩下沈家三口和我,沈槌终于看向我,厌恶地抬高音调:“文爱卿?!”郭大爷说今天的事儿跟文兄弟有关,他得在。沈槌的妈点点头,咄咄逼人地说,正要听文有智亲口讲一讲朱新艚命案的事。郭大爷用袖子擦擦嘴:“一件一件说罢。槌儿,头一件,让莲花姑娘跟文兄弟走。”沈槌自然问起城主印的事,郭大爷把城主府沈东诚的情况说了,沈槌母子听罢,面色凝重。

        “皇叔醒了?!”沈槌不解,“且是父皇亲自救的?”

        郭大爷说:“为了中土百姓,我得救他,再者也是机缘使然,你皇叔,命不该绝。”以沈槌母子的觉悟,这句话实乃对牛弹琴。但他们也不好直接咒沈东诚死,便双双违心地说,皇叔醒来太好了、大米朝这下有福了。郭大爷再次提起,让莲花姑娘跟文兄弟走。我么,也只关心这件事,至于他们沈家的这个印章那个印章,我才没兴趣听。沈槌不好因为一个女人当面违逆,但那鸡贼货有的是借口,说文有智大逆不道,戕害忠良,罪该万死。沈槌的妈也用寒凉的眼神看过来。

        我吃得只是半饱,趁伺候的人不在,打算亲自饲养自己,正夹向一块嫩得要命的牛肉,听到沈槌突然质问,只好遗憾地放下筷子,单膝跪地:“微臣冤枉啊皇上!这事纯属意外。那天,我去软玉坊打探消息,意外发现朱大人的公子朱白帆竟然冒我的名嫖妓,被我识破之后,他还出言不逊,那小子平时就狂妄,哪儿容我说破?出手就要杀我!我说我是皇家密探,奉旨办差,可他不仅把皇上赐给微臣的腰牌扔到地上乱踩,还口出狂言,说要不是他爹朱大人护着,皇上算个?!我一听就火了,替皇上扇了他好几个耳光,谁知他还不知错,叫他爹跟一帮白库高手一块儿围殴我!皇上明察秋毫,一定知道,朱大人对他儿子向来疏于管教!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顾同僚关系,出手就要杀我!我说,因为一个妓女,不要搞得大家反目,咱们还要为皇上效力,要齐心协力!可他们不依不饶,招招毒辣,逼得微臣退无可退,没办法只好反击。最后,臣受了重伤,朱大人他们不幸……唉……可惜啊可惜,如果他们能以圣上为念,活着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后来,微臣不忘使命,独自带伤前去探寻城主印,万幸遇到了太上皇!微臣禀告完毕,皇上明察,皇上万岁!”

        “说来说去,城主印还是没拿到手,你凭什么带走莲花姑娘?”沈槌他妈三句话不离城主印。

        郭大爷笑了:“凭文兄弟的武功,完全可以,为了槌儿的性命,就让他把那个姑娘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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