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谢谢你。

        他打字很慢,却十分认真,上头的状态栏来来回回切换“对方正在输入”,小心翼翼地蹦出一句:我六点下班,你晚上还玩儿吗?

        为什么不玩?素还真反问。

        他发来一个小兔子的表情,蹦蹦跳跳,乖巧温顺,似乎在等待他人的抚摸。

        他们开始固定在晚上八点上线,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一齐倾听过伊里奥斯渺远的潮汐,翱翔过国王大道宁静的夜空,或是因不遵守“交通规则”双双惨死在绿洲城外高速行驶的跑车下,在这些角落留下了数千场胜利或惜败的对战。以往这些被工作折磨后的夜晚只剩下忙碌后的疲惫与谈无欲的争吵,如今一反常态,他在下午四点期待起与叶小钗的并肩作战,地下车库的徘徊自然取消,恨不得电梯攀升速度也随心情的涨幅提升。年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汇报午餐到底是红烧排骨还是青椒小炒肉已经习以为常。叶小钗的工作车间规定不许带入手机,但他总会在工作结束的第一时刻回复信息:看起来很好吃,今天还是吃盒饭。

        附图一张朴素的塑料餐盒,里面油水不足,水煮白菜与蒜蓉上海青横行霸道,呈现一种灶火过猛的蔫黄。素还真手一颤,发过去一个五十块钱的微信红包:请你吃点好的。

        他说谢谢,但从不收红包,也并非察觉不到他显而易见的示好。红包领取时限过期,他发来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隆江猪脚饭,语气仍是淡淡:今天吃了猪脚饭——仿佛无声地宽慰他放心:你看,我有在意你的叮嘱。

        那段时间素还真的梦境反复无常,游戏里光怪陆离的特效从现实移植脑电波,渲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比一复刻游戏中的对战地图。夜幕降临,釜山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描摹出未来城市的坚硬轮廓,漫天人造卫星的光亮穿梭宇宙、大气层抵达地球表面。尚未被现代化审美侵蚀的山崖半角,千年古寺耄耋老矣,青铜巨钟声声低鸣,露天石台散落一地乳白月光。他缓步拾阶而上,并非操纵或化身人物建模,西装革履,原原本本,下班时同一套装束。圆台之上,江海之前,一人倚在栏杆旁边,满身清霜。蓦地胸腔漏跳一拍,旋即拼命震跃起来,素还真在他身后站定,出声唤他:叶小钗。

        他回过头,衣袂翩翩长发飘飘,五官被发丝间的阴霾笼罩,徒留蜿蜒起伏。他似乎绽开微笑,似乎又没有,唇角浅浅弯弯,一张一合,情不知所起。他说,素还真。

        “我昨夜梦到了你。”斟酌良久,素还真轻声对另一头说。耳机里传来枪声连绵,屏幕前方战火纷飞,他操控安娜朝敌方中央丢了一个禁疗瓶,霎时荡开满片紫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叶小钗心领神会,源氏提刀跟上,周身萦绕诡谲绿光,如一条鬼魅穿梭人群间。伴随着终极绝招的语音系统响起“团灭”的提示,通体包裹仿生盔甲的日本男人回到抱着狙击枪的埃及女性身边,叶小钗沙哑的嗓音同时响起:“什么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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