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瑶池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末了又生出点怜爱:想他确是骁勇猛将一名,如今不知中了甚邪失魂落魄,自己做蛇头的也当体谅关怀。眼珠子转了三圈,鼻腔里喷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音:“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金少爷,你挂碍太多了,在想甚有情人么?”
金少爷片刻未反应过来,只想此人何时礼了佛道,满口胡言乱语。咀嚼半晌,才醒悟她正在揣度自个儿的心念,如踩到尾巴的老鼠戳中痛楚,嚷嚷道:“通瑶池,说我是有情人,你真是侮辱我。”通瑶池不恼,掩唇笑道:“你说不是自然不是——狼姬去清迈了,晓得你寂寞,今来带你去顽乐的。”
便扯了他的胳膊,自顾自地挽着他出门。两人坐上皮卡,通瑶池开得横冲直撞,一路朝雨林疾驰。金少爷在马来近十年,不记得任何一片土地的姓名,不会任何一块地标的发音;所有的热带雨林统统被他换作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加里曼丹雨林,所有的陆段被他取作易经卦象八个方位的婆罗洲。西北婆罗洲西加里曼丹雨林终年湿润葱郁,藏匿成千上万种热带气候孕育的独特生物与部落文明,发生不以数计的恶贯满盈。死人的尸骨在榴莲树下掩埋腐烂,第二年或是第三年会开出绚烂而娇艳的大丽花,方圆数米萦绕惊人恶臭。热风卷来芭蕉叶的气息,伴随徜徉在空气中的水牛粪味道,前挡风玻璃撞死了好几只头昏脑热的幼鸟,它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天性与人类占据的自然相处。电台正在播放他听不懂的日语流行歌。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一片朦胧的阴白,阳世的光照透不出来。沿着矮山山脚进入西北婆罗洲西加里曼丹雨林,一条细窄的溪流分割了两岸,愈往深处河道愈宽,渐渐见草地上铺散着几条扎染麻布长裙,赤身裸体的马来妓女们正在水中清洗满是头虱的长发。见了生人也不露羞,抬了抬眼皮,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你来玩,还是他来玩?”
通瑶池不答,一推金少爷的背,道:“你自个挑去。”
金少爷没站稳,趔趄两步栽进浅河中。本以为即将浇得满头冷水,却撞进一个柔软滚烫的胸脯。他抬头,刚想破口大骂,女人浅灰色的眸子俯视着他,眼底风平浪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被河水沾粘的发丝垂落在饱满的胸脯,她伸出五指柔荑,慢慢抹去金少爷脸上的水液,抚摸过的皮肤离奇般瘙痒难耐,像是数万只蚂蚁爬行啮咬。
他的情感剩余空空荡荡,情欲却徒然蒸腾而上,头脑还未清明过来,生殖器已高高昂扬。
女人不爱说话,她说她的名字叫阿猪。阿朱,阿珠,阿猪。她的呻吟如同猪嚎又如同猿叫,做爱的时候惊天动地仿佛能震荡四海八荒,巨嘴犀鸟受其恐吓飞往天空奔逃,匍匐浅滩的咸水鳄忍住饥肠小心谨慎地缩回河底,熟烂香甜的红毛丹被淫语催化呱呱坠地。雨林妓女将木屋建在粗壮的树枝上以防野兽攻击及雨季涨潮,地板铺设厚厚干草作为床被,两人在上面大汗淋漓。金少爷一边挺进她的身躯一边用力地扇她耳光,他说你他妈说句话,说爱我,说恨我。阿猪睨他一眼继续无休无止地浪叫,枯草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疲惫沧桑的面孔只留下赤裸裸的身躯,皮肉松弛且圆润肥胖,腹部环聚的白肉亦可夹死苍蝇,他在这样卑劣的交媾中触摸到年少时最为诞妄的欲望,高潮的霎那五感尽失,世界一片空白。
他静静蜷伏在女人柔软的肚皮上,嗅到空气中草木焚烧的气味据说如此可驱逐蚊蚁,嗅到汗水与精液同时发酵后产生的恶臭据说这是人类判断爱情的证据。过了许久他重感雄风振作,跳起来复又压倒在女人宽厚的背部开始欲生欲死地抽动,性快感如同海啸降临铺天盖地,他头昏脑胀扬起恶毒的微笑,他想叶小钗你念多少遍《八十八佛大忏悔文》都无用了,我就是你的业障,你也是我的业障——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永堕阿鼻地狱。
故乡太远,像一具因搁浅窒息的鲸鱼尸体,经由内部七七四十九天的气体发酵,最终轰然爆炸血肉四溅,败亡的恶臭在沙滩回荡数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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